及近故乡，两边树木飞掠，满眼平川之陇亩，风吹草动，颇有土渍。车道变窄，却笔直而悠长，速度渐快，不由得亦让乘客提心吊胆。忽觉车卷起扬尘，外面风刃很利，草丛狂舞，一片黑云压住天色，立时玻璃上尽是墨羽，零星残叶，高处枝干光秃且繁杂以掩映红日。隔三差五又是一片黑云压过，叶试之幻想自己努力抓着即将沉没的船，指甲几乎快完碎裂，本来几近陆地，结果急躁湍急的水流将他越冲越远，但他始终没有放弃，拼命游，拼命游，时不时江水一灌，便失去知觉，随着汹涌的大江而没了踪迹。
张芳回头看了后座的叶华睡着，又让叶试之别再摆弄窗帘。三天前母亲王荣才告诉自己，大爷张鹏建疯了。得知此事，如当头一棒，不知西东。她印象里大爷是家里的顶梁柱，父亲哪会种地，能把家里过的在全村拔得头筹，功不可没。
听说哥哥春生开车拉回了剩下的最后一头猪，准备宰了过年，以后就决定收手，再也不干收猪的营生了。谁知卸车的时候猪笼子锁坏了，猪挣脱下来就迎面撞向大爷，也下意识躲闪，还是一仰摔倒碰伤了后脑勺。送到了卫生所无济于事，到JN市里大医院去抢救，大夫只告诉是伤了脑干，家里人都没啥文化也不懂，人是醒了，却举止怪异。回了家以后，大爷就一直在隔街相望的另一处宅子独自居住，土坯房，很简陋。家乡腊月天一向很冷，也不知道大爷怎么住的，一想到这张芳就掉泪。
张芳依稀记得有段日子里，村里动不动就地震，庆幸都小动无恙。大爷清晨下地，带月才回，母亲煮的饺子能连吃十五碗百十多个，松开裤带方罢休。大队上安排下来的活，一家人干的他一个人就行，挥汗如雨十二亩，这才让弟弟安心在供销社开车充门面。后来春生大了，加上弟弟退下来，公社里也允许自个做买卖了，仨人就一块下乡收猪，大爷更兼顾着地里，竟没出过半点差错。所以在张芳眼里，人疯了，也是天塌了。
细想来却说如梦似幻，当年春生娶亲的排场成了四里八乡女人们茶前饭后的焦点，被奉为金玉良缘的佳话。新添的家具都是大爷亲手打出，大到立柜，小到木梳，酒席的钱需要攒三年才能换来，大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而在所谓的真正名流看来张家不过是在耀武扬威，倚仗风风火火夺得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步，似村里有钱有势的大家族长者竟然无一人来捧场，自鹏军以至春生愈择飞扬跋扈之道，可对于当下所处境遇来讲实在太奢侈了。春生先有了一个女儿，名叫张颖，后来又顶着政策交了罚金，要了心成。
在张芳眼中，大爷的形象甚于家里的任何人，常听老辈人念叨，张芳出生那一年德惠新河因地震而涨水，春生跟几个孩子刚好在一块炸鱼，眼看大水倾泻而来，唯有大爷敢与命运相争，抢先一步夺过春生，另一手拽住两个孩子，飞奔着就往高处逃，救了三个，但还是淹死了俩，大爷坐在泥地哭泣，人们目瞪口呆，谩骂声、哭声不断，却没有人上前愿意治疗这个受伤的心灵，各自领回孩子作罢。事迹传到县里，公社直接奖励了一百块钱，大爷豪爽，故多受百姓爱戴，当了半年代理村支书。可在村里大族看来不过就好像是旧时官封诏安的绿林，惧于张家的凌人才暂时失去了话语权和家族荣耀，不过数口之家，虽长者在位，亦不过是他们随手施舍来的，受了恩惠才能冠冕堂皇。顾得里子面子，母亲王荣本身就素傲骨，弯不下腰，在村里恨不得离了地飞，起初时寄人篱下，受够了冷眼旁观，靠着大爷翻身就真成了大爷，心气很高，梦里活着。而招来的无非是路间的非议、虚假的奉承，以殚精竭虑夺取虚无缥缈的东西作为赏赐**的资本。
张芳太想好好地抱头痛哭一顿，自己的母亲为人特别寄予厚望，但对儿女从来都很苛刻。回想起小时候跟大爷来到河边，盘坐在地上，他闭上了双眼，捏起口琴来吹。大爷精神的死萦绕在愁思当中，曲子仍余音婉转，凄凉惆怅，绵延不绝。张芳无法想象之后躯体死亡会再意味着什么，这股无穷尽的力量令万物生灵所畏惧折服，她脑中所幻想的所谓神之天堂，似乎令人向往，但矛盾的是又为何人们又害怕死而异想天开着永生呢？那么所谓的神之天堂或许并不存在，活的世已然令大爷的精神丧气，以至于离开躯体，死的世又不敢去追求，只苟且在夹缝当中，实在令人感触良多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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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芳回头看了后座的叶华睡着，又让叶试之别再摆弄窗帘。三天前母亲王荣才告诉自己，大爷张鹏建疯了。得知此事，如当头一棒，不知西东。她印象里大爷是家里的顶梁柱，父亲哪会种地，能把家里过的在全村拔得头筹，功不可没。
听说哥哥春生开车拉回了剩下的最后一头猪，准备宰了过年，以后就决定收手，再也不干收猪的营生了。谁知卸车的时候猪笼子锁坏了，猪挣脱下来就迎面撞向大爷，也下意识躲闪，还是一仰摔倒碰伤了后脑勺。送到了卫生所无济于事，到JN市里大医院去抢救，大夫只告诉是伤了脑干，家里人都没啥文化也不懂，人是醒了，却举止怪异。回了家以后，大爷就一直在隔街相望的另一处宅子独自居住，土坯房，很简陋。家乡腊月天一向很冷，也不知道大爷怎么住的，一想到这张芳就掉泪。
张芳依稀记得有段日子里，村里动不动就地震，庆幸都小动无恙。大爷清晨下地，带月才回，母亲煮的饺子能连吃十五碗百十多个，松开裤带方罢休。大队上安排下来的活，一家人干的他一个人就行，挥汗如雨十二亩，这才让弟弟安心在供销社开车充门面。后来春生大了，加上弟弟退下来，公社里也允许自个做买卖了，仨人就一块下乡收猪，大爷更兼顾着地里，竟没出过半点差错。所以在张芳眼里，人疯了，也是天塌了。
细想来却说如梦似幻，当年春生娶亲的排场成了四里八乡女人们茶前饭后的焦点，被奉为金玉良缘的佳话。新添的家具都是大爷亲手打出，大到立柜，小到木梳，酒席的钱需要攒三年才能换来，大爷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而在所谓的真正名流看来张家不过是在耀武扬威，倚仗风风火火夺得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步，似村里有钱有势的大家族长者竟然无一人来捧场，自鹏军以至春生愈择飞扬跋扈之道，可对于当下所处境遇来讲实在太奢侈了。春生先有了一个女儿，名叫张颖，后来又顶着政策交了罚金，要了心成。
在张芳眼中，大爷的形象甚于家里的任何人，常听老辈人念叨，张芳出生那一年德惠新河因地震而涨水，春生跟几个孩子刚好在一块炸鱼，眼看大水倾泻而来，唯有大爷敢与命运相争，抢先一步夺过春生，另一手拽住两个孩子，飞奔着就往高处逃，救了三个，但还是淹死了俩，大爷坐在泥地哭泣，人们目瞪口呆，谩骂声、哭声不断，却没有人上前愿意治疗这个受伤的心灵，各自领回孩子作罢。事迹传到县里，公社直接奖励了一百块钱，大爷豪爽，故多受百姓爱戴，当了半年代理村支书。可在村里大族看来不过就好像是旧时官封诏安的绿林，惧于张家的凌人才暂时失去了话语权和家族荣耀，不过数口之家，虽长者在位，亦不过是他们随手施舍来的，受了恩惠才能冠冕堂皇。顾得里子面子，母亲王荣本身就素傲骨，弯不下腰，在村里恨不得离了地飞，起初时寄人篱下，受够了冷眼旁观，靠着大爷翻身就真成了大爷，心气很高，梦里活着。而招来的无非是路间的非议、虚假的奉承，以殚精竭虑夺取虚无缥缈的东西作为赏赐**的资本。
张芳太想好好地抱头痛哭一顿，自己的母亲为人特别寄予厚望，但对儿女从来都很苛刻。回想起小时候跟大爷来到河边，盘坐在地上，他闭上了双眼，捏起口琴来吹。大爷精神的死萦绕在愁思当中，曲子仍余音婉转，凄凉惆怅，绵延不绝。张芳无法想象之后躯体死亡会再意味着什么，这股无穷尽的力量令万物生灵所畏惧折服，她脑中所幻想的所谓神之天堂，似乎令人向往，但矛盾的是又为何人们又害怕死而异想天开着永生呢？那么所谓的神之天堂或许并不存在，活的世已然令大爷的精神丧气，以至于离开躯体，死的世又不敢去追求，只苟且在夹缝当中，实在令人感触良多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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