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土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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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节小满,因昨夜后半宿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,本就坑洼不平的路更难走了。野地里杂草丛生,窜出来的蚊虫肆意叮咬着往来的过客,满眼陋室。这些棚屋年代久远,且潮湿燥热下,大都散发出霉腥味。生活在这里的人,基本上是外地来务工的,十几二十平的空间需要住下一家之众,方寸尺度,四处生计。

    一通儿拐弯抹角,便是座已废弃的塑料制品厂,现在成了百十口人的栖身之所。其中有跑出租的,有走早市摆摊的,有扫大街的,有工地卖力气的,还有开各种店铺的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刚进厂子,院子并不宽敞,打眼就能看到裸露着破砖的约摸两尺的高台子,直冲着大门的影壁上瓷砖早已脱落,台上坐了十来个光着膀子的大汉,略显拥挤,唾沫星子乱飞,用几个折叠的桌子摆开打牌。周围还有不知谁家晾晒的被褥,高台左右各一条仅容三轮车来回的窄道向着深处。雨水掩盖住了地上锋利的碎石头和碎玻璃,有心的垫上了砖好过人。这座塑料厂究竟住着多少人,谁也没仔细算过,倒还有管事的来收房租,收多收少的,亦没人在意,都是奔着住处来的。

    二十九岁的张芳自己开了个卖棉布的摊,离这里很远,回来已是黄昏晚景,怕扎了车胎,就提着自行车过门口碎石路,经过高台前时,正打牌的朱大色眯眯地吐了一口痰在水里。张芳对此很不屑一顾,只是径直朝左侧一排的其中一间屋子走去。到了门口,将自行车靠在旁边,窗台因拉着帘看不见屋里,用钥匙打开锁头。开门便是一个刚四五岁的孩子上下打量着自己的母亲,孩子骨瘦如柴,显得弱不禁风,笑容倒是显得开朗。母亲因看见了孩子也显得很欣慰,已褪色的浅紫色衬衣随风依偎,贴在身上,咖啡色裤子挽到膝盖,脚上仅是双廉价的布鞋。

    只有个二十来平的长条独间,一家三口唯一的大床就占据了一半,进门就是灶台跟炉子,梳妆台和一把椅子在墙角,床贴着左面的墙在房子中间,墙上也有几张壁纸,尽头是高矮两个柜子。床前距离只够放个折叠桌,进门右侧墙有四尺高、二尺宽,贯穿整条屋的台子,上面堆满了杂物,正对着床的还有一台挺着大肚子的老式电视。天花板是一条条木板紧凑拼成,这塑料厂院子的所有屋子大抵如此。所以尚新的床在众多零零碎碎面前自然成了最精致的,也是孩子的为数不多的乐土,被子连同褥子都卷起来靠着墙,似山坡峻岭,枕头像沙袋,孩子时常趴在铺盖卷上,时刻准备给假想的来犯之敌打一场伏击。母亲回来坐在椅子上,孩子似慢了半拍,接着贴上去,母亲额头垂下汗珠,很是疲劳,孩子端过一个搪瓷杯子,母亲接过并不言语,喝了一大口就去做饭了。

    今年夏天格外闷,知了撕心裂肺地呼唤人心底最脆弱的那一部分,逐渐也将人变得敏感,喜怒无常。站在院子里,薄的如纸一般的墙让人轻易听见夫妻的交流或争吵,打孩子的谩骂及哀嚎,各种小作坊机器的轰鸣声。反倒是刚才嬉闹喧嚣的工地汉们没了动静,取而代之的是鼾声如雷,赶明还要起早。进院子的高台往右边便是他们的地界,平常除了各家的孩子进去过,恐怕没旁人再涉足,大人们也常告诫孩子不要老进去,不过没什么用。陆续也有回来的老头和老太太,年纪天命而近耳顺,大都蹬个三轮,是这附近的环卫工人。

    在孩子看来,夜色已深邃,九点就算很晚了,摆弄着手里玩具,若有所思。门外脚步声渐渐靠近,孩子依旧很冷静,直到听见一口啐痰声,才猛然起身去开门。把身边的张芳吓了一跳,刚准备呵斥,原来是丈夫回来了。个子不高,有个一米七几,寸头国字脸,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,微微有些胡子碴,体态丰盈,结实牢靠,年纪比张芳还小三岁,姓叶名华,抱住他的孩子叫叶试之。叶华是离这不远的大桥收费站派出所的合同警,靠着杯水车薪养活一妻一儿。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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